我对欠账这件事,记性一直很好。
八岁,福利院的厨工说我们白吃白喝,我抱着送货单,找到了被她藏进三轮车的六箱牛奶。
十五岁,资助人让我替他女儿写竞赛作品,说学费不是白出的。
我把那学期用过的钱交回去,转进了公立高中。
后来,他们带着新协议来找我,我没再签。
二十二岁,亲生父母终于找到我。
认亲宴上,养女递来一只礼盒,笑着叫我打开。
里面是一套演出服,要我明天替她送洗。
“先学着帮家里做点事呀,爸爸妈妈找你,很辛苦的。”
母亲没有责怪她。
反而说,她总算不是什么都自己扛了。
我把礼盒盖好,问养女,这些年她的琴、衣服和学费,是送她的,还是等她偿还的。
她脸上的笑,慢慢挂不住了。
我又看向父亲。
“找我的花费,也给我一份吧。既然你们说欠着,我会还。”
……
叶景程把我手里的盒子抽走。
他说妹妹是在跟我亲近,刚回家就把话讲这么难听,没意思。
我让他看盒子上的字。
“今晚熨好,明早八点装车。”
还有一行小字,叫我别碰衣服上的水晶,要是掉了不好赔。
不是送给我的礼物。
是写好了要求、等我来做的一件差事。
叶
芷茵低头,手指绞着裙边。
“我只是想跟姐姐熟悉一点。平时我也会给爸爸熨衬衫,又不是故意使唤她。”
母亲方霖立刻把她拉过去,轻轻拍她后背。
“她没姐姐,从前都是跟阿姨们玩。表达得不对,你别往坏处想。”
我望向桌子另一边。
亲戚们都在看,有人笑,有人低头喝茶。
父亲叫管家把盒子拿走,说小事不要影响吃饭。
我点头,伸手去拿自己的包。
叶景程却按住椅背,没让我起身。
“
芷茵话都说到这儿了,你好歹应一声。”
“应什么?”
“说你没生她的气。”
我看着他。
他是我刚认回的哥哥,比我大五岁。
前天见面时,给我提过行李,问我路上累不累。
我以为,他是真的欢迎我。
“没有。”
我把包带慢慢从椅背上解下来。
“她说帮家里还人情,我问还多少。哪里是在生气?”
他眉头拧紧。
母亲忍不住叫我的名字,让我别每句话都往钱上扯。
“我们盼了你这么多年,你就不能让爸妈高兴一回?”
我坐回去。
那顿饭,吃到很晚。
我不吃生腌,转盘停到面前,仍然放着一盘蟹。
母亲说
芷茵特地叫厨师做的,让我尝尝。
我说谢谢,把碗往旁边挪了一点。
她脸色便淡了,说我太客气,不像一家人。
可我从进门开始,一直在被教,要怎样才配像一家人。
没有谁问过,我本来是怎样的人。
散席时,管家过来安排明天的车。
说
芷茵去排练,我可以跟着一起,顺路送衣服。
我看了一眼母亲。
她没觉得有什么不妥。
还说
芷茵从前一个人,没个伴,以后有我就好了。
我问她,知不知道我明天要回学校。
她愣了一下。
“你不是快毕业了?”
“要办离校手续。”
“那就晚点办,反正不会差一两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