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厢倒上卸货台时,妻弟何志刚的小厂还亮得刺眼。
我跳下驾驶室,把送货单夹在腋下。调度临时改了我的线路,让我送完这批钢带再回停车场。九天没回家,我本想着卸完货给
丽娟打个电话,问她儿子上周实训考得怎么样。
车间里冲床一下一下地响,像有人拿锤子敲铁皮。
门口没人接货。我熟门熟路地绕到里面,刚喊了声“志刚”,最里面的机台旁有个瘦高背影晃了一下。
那孩子穿着大两号的蓝色工服,袖口卷了三道。他低头把铁片送进模具,动作快得发僵。
我停住脚。
他耳后有一小块浅褐色的胎记。
“
晓川?”
冲床落下的一声闷响吞掉了我的声音。
孩子回过头,护目镜后面的眼睛一下睁大了。
他胸前挂着蓝色工牌,塑料壳里那张纸上印着两个字:赵海。
我以为自己熬夜熬花了眼,往前走了两步。他下意识把右手往身后藏,我还是看见了虎口外那圈发灰的纱布。
“你怎么在这儿?”
他嘴唇动了动,先看向办公室,再看我。
“爸,你怎么来了?”
“这句话该我问。”我看了一眼墙上的电子钟,“今天星期三,你不是在学校?”
他把护目镜摘下来,脸上被热气蒸得发红:“我……我帮舅舅几天忙。”
旁边一个搬料的小伙子看了我们一眼,立刻低下头。
我伸手去拿他的工牌,他往后退了半步。
“赵海是谁?”
“一个离职的哥。”
“你为什么戴他的名字?”
“打卡。”他声音越来越低,“舅舅说就是图方便。”
我胸口像被那台冲床也砸了一下。
过去一个多月,我给他发消息,他回得短,不是说实训,就是说早点睡。
丽娟告诉我,学校准备技能比赛,管理严,叫我别总打电话分散他的心思。
我信了。
我跑长途,常常车开出县城才想起忘了问一件小事。
丽娟总说她都安排好了,我这些年最习惯的一句话就是:你看着办。
机台那边有人喊:“赵海,料要断了,发什么愣?”
晓川肩膀一缩,转身就要回去。
我抓住他的左腕,没碰他受伤的右手。
“今晚别干了,跟我回去。”
“爸,不行。”他急得眼圈发红,“这批明天早上要出,舅舅答应了客户。”
“客户答应让你半夜站在冲床前?”
“真是我自己愿意的。”
他压低声音,几乎在求我:“你别在这儿闹,行不行?舅舅会很难做。”
办公室的门开了,
丽娟端着一摞空周转箱出来。她看见我,脚下一顿,箱子撞在门框上。
我望着她。
她没有问儿子为什么被我拉着,也没有露出半点意外。
她只把箱子放下,朝我走过来:“你先把车挪开,别挡着卸货。”
那一刻,我最后一点“也许只是今晚碰巧”的侥幸没了。
晓川挣开我的手,重新戴好护目镜。
冲床旁边的红灯闪了两下。
我跨过去,一掌拍下了急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