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是财神最穷的女儿。
大姐出生时,财神府下了三天金雨。
二姐出生时,满殿珠玉同时发光。
而我出生时,府中的金银全都变成了种子。
爹娘认定我是破财星,将我送去了凡间。
十八年后,天界大旱,爹娘第一次来到凡间。
我以为他们要接我回家,连夜收好行李,还穿上了珍藏多年的新衣。
可爹连看都没看我,只望着满田的粮种开口:
“把种子交出来。”
我将所有种子装上仙车,满怀期待地望向他们。
“爹,那我什么时候回家?”
他没有回答,驾着仙车径直离去。
娘淡淡地安慰我:
“等饥荒结束,娘便派金车来接你。”
我信了,开始等啊等。
第一年,金车被大姐用去送嫁。
第二年,二姐修建神殿,人手不足。
第三年,母亲传来口信:
“天界最近没有多余的金车,你再等等。”
我低头看着日渐透明的双手。
他们不知道,那些种子都是我的本命神力所化。
如今种子尽数离体,我也活不久了。
我用尽最后的仙力,第一次向他们传音。
“爹,娘,我快要死了......”
话还没有说完,天空忽然洒下一场金雨。
我怔怔抬头。
祥云之上,爹娘带着两位姐姐乘坐金车,将数不清的金银撒向人间。
大姐怀里抱着孩子,二姐挽着娘亲的手,一家人笑着接受百姓的叩拜。
有人高声称颂:
“财神一家心怀苍生,功德无量!”
原来他们不是没有金车,也不是忙得抽不开身。
只是没空来接我。
我闭上眼,任最后一点仙力从指间消散。
这一次,我不等他们来接我了。
也不想再做财神的女儿了。
......
再醒来时,我躺在田埂下。
身下垫着干草,掌心贴着一只粗陶暖炉。
村里的陈婆婆跪在旁边,不停搓我的手。
“穗丫头,你可算醒了。”
她身后站着一个灰衣老者,是守了此地百年的土地公。
他搭过我的脉,脸色很难看。
“本命神力枯竭,神骨已经开始消散。”
“最多还有七日。”
我动了动手指。
指尖穿过暖炉边缘,已经碰不到实物了。
远处锣鼓喧天。
爹娘带着两位姐姐落在村口,正在搭功德台。
金雨沿途洒下,引得百姓争相叩拜。
陈婆婆抹着眼泪。
“亲爹娘就在那边,我去叫他们。”
我拉住她的衣角,却只抓住一缕风。
“别去了。”
方才我倒下时,他们就在云上。
应当没有看见。
土地公取出一块传音石,试着往里面注入仙力。
石面亮了片刻,传来的却是二姐清脆的笑声。
“娘,这串金铃配我的功德裙吗?”
娘含笑应她。
“配。等明日受封礼结束,娘再替你挑一支步摇。”
我的声音还没来得及送进去,传音便断了。
半个时辰后,财神府的仙侍来了。
我撑着坐起,以为是娘听见了那句求救。
仙侍却没有进门,只站在篱笆外,拱了拱手。
“三小姐,仙君命我来取粮仓钥匙。”
“天界的种子已经用完了,尚缺三十车粮种。仙君说,凡间既然还有余粮,便先挪去救急。”
陈婆婆急得挡住门。
“什么余粮?那是穗丫头留给全村过冬的!”
仙侍眉头一皱。
“救济天界是功德。况且仙君是三小姐的亲父,难道还会亏待她?”
我从颈间摘下铜钥匙。
绳结是十八年前娘亲手系的。
那时她将我放进仙车,说等凡间安顿好,很快便来看我。
绳结磨得发白,她一次也没来过。
仙侍接过钥匙,转身便走。
“等等。”
我叫住他。
“我方才传了音,娘听见了吗?”
“仙后忙着替二小姐准备受封,没空听。”
他说完,又像想起什么。
“明日功德台落成,仙君一家会暂住这里。三小姐这间院子离田地最近,已经收拾出来了。”
几名天兵随即推门而入,将我的木箱搬到柴房。
箱盖没有扣紧,那件珍藏多年的新衣掉了出来。
大姐怀里的孩子正好跑进院中,一脚踩在衣襟上。
金线绣成的麦穗陷进泥里。
他仰起头,笑着问:
“这里也有仙女住过吗?”
大姐追进来,将孩子抱起。
她目光扫过我,停了一瞬。
“怎么瘦成这样?”
我刚要开口,她已低头替孩子擦鞋。
“别碰凡间的东西,脏。”
我将那件衣裳捡起来,抱着木箱去了柴房。
夕阳落下时,三十车粮种被运上仙车。
车轮碾过田边,新冒出的幼苗折了一地。
我蹲下去扶,透明的手指一次次穿过叶片。
土地公站在身后,声音低哑。
“还剩六日。”
我看着那条升向天界的金光,慢慢收回手。
“够了。”
六日时间,够我把借来的东西还清。
也够我不声不响地离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