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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章

《我家大师兄吊炸天》 发表时间: 2026-10-24
七月十四,傍晚。
北邙山余脉,葬花坳。
这地名起得诗情画意,地方却不太诗情画意——乱葬岗在山坳东头,坟头的岁数比镇上最老的老人还大;清微观在山坳西头,一座破道观,穷得很有层次感。
怎么个层次感呢——大殿的房梁裂了道缝,每逢下雨,雨水先滴在祖师爷神像的头顶;神像的金漆掉得斑斑驳驳,远远看去,祖师爷一脸麻子,宝相庄严地委屈着。
院墙塌了半面,拿竹篱笆凑合;唯独自家菜园子长得旺,萝卜白菜精神抖擞,是全观最有出息的东西。
温叙白是从镇上收摊回来的。
温叙白是谁?清微观行二的弟子,观里驱邪看事的第一把刀,账房算账好帮手。
白天他在瓦子镇正街摆了个小摊,一块"驱邪看事"的旧布幡,一张缺了条腿、拿砖头垫着的方桌,坐了一整天,进账:三十文,外加两个铜板画一张的平安符,卖出去五张。
收摊的时候,卖炊饼的孙二娘照例拿两张饼换他一张符,照例杀价,照例杀不过,照例骂骂咧咧地多给了半张。
街口的小孩跟了他一路,就为看他袖子里那个铜铃——温叙白跟他们说是降妖的法器,摇了会招鬼,小孩们吓得一哄而散,跑出十步又回来,接着跟。
他做买卖嘴黑,镇上人却都乐意照顾他生意。一来是真灵,二来——他给别人看事要价三两,给镇东头那个没了男人的李婆婆看,从来都是一句话:"顺手,不要钱。"
他生着一双桃花眼,眼尾微挑,眉目弯弯,这样一双眼睛,笑起来像春风拂过账本。可惜全观都知道,这双眼睛只有在算账的时候,才会放出真正的光。
而现在,是算账时间。
正殿里,算盘声噼啪作响。
观里这个月的进项:驱邪两单,看宅基一单,给张屠户家**猪叫魂一单。最后这单他本来不想接——母猪又没死,叫的哪门子魂——但张屠户执意用半扇排骨结账。
排骨三天前就吃完了,账上还是亏的。
桌角压着一张字条,是师父玄诚子留的,拢共六个字:"云游,勿念,勿找。"
字条底下压着一叠借据。一共十七张,债主遍布三县两府——师父这哪是云游,是跑路。
他把借据按金额大小摞好,面不改色地给师父记下了第十八笔账,眉心几不可见地跳了一下。
"大师兄。"他头也不抬,"咱们要破产了。"
窗边那人"嗯"了一声,表示知道了。
谢临舟。清微观大师兄,江湖人称——谢真人。
据说他十七岁那年单剑入黑风寨,三百悍匪一夜伏诛,从此方圆百里,邪祟绕着走,孩童听着他的名字入睡。据说。
此刻,这位传说本人白衣正坐,手边一盏烛火。他生得眉目冷峻,鼻梁挺直,烛光从下往上打,在他眉骨下投出两小片阴影,越发显得人如谪仙,不染尘埃。任谁看了,都是仙长夜读的写意画面——
只要没人注意那本书从戌时到现在一页没翻,以及仙长手边的蜡烛,已经烧到了第三根。
天黑以后,谢临舟不做任何需要离开烛光的事。
这是全观最后的第三根蜡烛。
上个月还有香客专程上山,捧着一幅"谢真人捉鬼图"求开光,说要挂在家里辟邪。画上的谢临舟身高九尺,怒目圆睁,脚踩一只青面獠牙的恶鬼。
温叙白收了钱,当着香客的面把画给"开了光"。
至于谢真人本人看到画像时是什么心情——没人知道。他面无表情地看了三秒,转身走了。
那晚他的蜡烛,比平时多烧了半根。
殿门"哐"地被推开,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扛着一捆柴挤进来,国字脸,浓眉大眼,憨得像庙里的弥勒。
"师兄!柴劈完了!"铁柱把柴往墙根一墩,嘿嘿一笑,露出两排白牙,"晚上吃啥?"
铁柱,行三,武修。全观力气最大、饭量最大、心眼最少,一个人能干三个人的活,也能吃五个人的饭。
"饺子。"温叙白拨着算盘,"桂婶包了。"
"好嘞!"铁柱眼睛一亮,转身又要走,走到一半挠了挠头,"桂婶今天剁馅咋剁这么久?我搁后山就听见了,剁了小半个时辰了。"
灶房方向,剁馅声还在响。咚。咚咚。咚。不快,不慢,很有耐心。
"肉馅里掺了韭菜。"温叙白头也不抬,"费刀。"
谁也没觉得这对话有什么问题。
——灶房里那位桂婶,三年前就没了。
如今每晚准时来灶房剁馅的,是桂婶的魂。全观习以为常,弟子们不听这声反而睡不踏实;新来的香客不行,半夜听见能直接从床上弹起来,鞋都跑丢。次数多了,观里干脆立了条规矩:亥时之后,灶房重地,生人勿进。
饺子端上桌,热气腾腾,白菜猪肉馅,皮擀得中间厚边上薄,一口下去一包汤——桂婶的手艺,活着的时候是全镇一绝,没了之后,手艺见长。
铁柱埋头苦吃,一口三个,腮帮子鼓成两座小山。温叙白吃得斯文,筷子却快,一个两个,不动声色地往自己碗里挪。谢临舟吃饭和他的人一样,端正,安静,面无表情,一碗饺子吃出了批阅公文的气势。
桌上碗筷,是六副。
在家吃饭的,明明是四个人。
铁柱吃到一半发现了,掰着手指头数:"一、二、三、四……师兄,咱就四个人,咋摆六副?"
灶房里剁馅声停了。
"习惯了。"桂婶的声音从灶房飘出来,温温软软的,像隔着一层雾,"多摆一副,又不费什么事。"
铁柱"哦"了一声,缩了缩脖子,没敢再问,埋头又扒了三个饺子压惊。
温叙白翻账页的手顿了顿。
谢临舟端着汤碗的手稳了稳。
打破安静的,是一阵连滚带爬的动静。
"师、师师兄——!"
陈小满撞开殿门扎了进来。
清微观最小的弟子,陈小满,天生的阴阳眼——打小儿就能看见常人看不见的东西。这本事放在别家是个天赋,放在他身上是个灾难,因为他胆子比芝麻大不了多少。
傍晚他替观里去给镇口的李婆婆送治咳嗽的草药,方才踏着夜路回来,此刻脸白得像糊窗户的纸,嘴唇哆嗦,睫毛上挂着不知是汗还是泪的水光,过门槛时被绊了一下,进门就给三位师兄行了个五体投地的大礼。
"平身。"温叙白拨了颗算珠,"说事。"
"纸、纸人!"陈小满爬起来,气都喘不匀,"四个纸人!抬着一顶白轿子!进村了!"
殿里静了一瞬。
烛火"嘶"响了一声。窗边,谢临舟执书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紧,火光在他眼底跳了一下,很快又稳住。
"看清了?"温叙白问。
"我阴阳眼!"陈小满快哭了,"我想看不清都不行啊!那纸人脸上抹着腮红,一边走一边笑,嘴咧到这儿——"他两手一比,比到自己的耳朵根。
温叙白合上账本:"孙家出多少?"
"啊?"
"驱邪的价。纸扎匠孙老头前儿刚过头七,这单生意,于情于理该他家出。"
陈小满的声音小了下去:"孙家就剩孙宝一个了……他连**的棺材钱,都是赊的。"
温叙白沉默了。
他把算盘一推,起身,摘下墙上的铜铃,又把一沓符纸、小半碗朱砂、还有那把小算盘扫进袖袋。
陈小满不解:"师兄,驱邪带算盘干什么?"
"万一当场能收钱呢。"
"记账上。"
"啊?"
"啊什么。"温叙白往门口走,"**做买卖,讲的就是信誉。账可以慢慢还,邪必须连夜驱。"
陈小满感动得眼眶一热:二师兄,你真好——
"利息照市价算。"
"……哦。"
"铁柱看家。"温叙白头也不回。
"好嘞!"铁柱把六副碗筷里的剩饺子往自己面前一拢,干劲十足,"师兄放心,饺子我一只都不会放跑!"
走到门口,温叙白回头:"大师兄?"
窗边的人没动。
"嗯。"谢临舟说,"来了。"
他起身,动作很稳。先吹了两根蜡烛,吹到第三根,想了想,端了起来。
夜路黑。
端着蜡烛的仙长,走在最后面。
"断后。"他说。
温叙白瞥了那截蜡烛一眼,没说话。
陈小满感动地想:大师兄永远把最危险的位置留给自己。
谢临舟想:吹了这根,今晚就真没了。
三人出观门,沿山道往下走。月上了中天,青石板路被夜露浸得发黑,路两侧的蒿草一人多高,风一过,草浪沙沙,像有什么东西贴着地皮跟着走。
走到半山腰,陈小满忽然一把拽住温叙白的袖子,牙关咯咯打颤:
"二、二师兄……你看……"
山道尽头,镇口的官道上。
一点白,正顺着夜路,一颠,一颠,往村里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