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订婚宴上，我问他叫什么名字

他的订婚宴上，我问他叫什么名字
苏念的手机备忘录第3条写着"不要出门"，第17条写着"遇到陌生人别理"。今天她两条都没遵守——她去了一场陌生人的订婚宴。新郎穿着黑西装站在水晶灯下，眼睛像要滴血，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："苏念，七年不见，你就这副表情？"她往后退了一步，捏紧了请柬。然后她说了一句话，整个宴会厅都安静了。
那年是我患心因性遗忘症的第七年。
我当初"抛弃"的前男友周野，带着他的千金未婚妻回到这座城市办订婚宴，故意给我寄了一张请柬而我已经不记得他是谁了。
手机备忘录里存着两百三十七条指令，从"起床先喝水"到"姐的电话按1"我靠这些字活着。
但今天出门前，我忘了看第3条——不要出门。
订婚宴摆在凯悦酒店三楼的牡丹厅。门口立着新郎新**合影，巨大的亚克力板，两个人笑得很标准。女的我不认识，男的也不认识。
我把请柬递给迎宾的时候，那姑娘看了我一眼——看的是我的毛衣，灰色起球的旧毛衣，领口有点变形。然后她的目光又在我脸上停了一下。
"您是……苏念女士？"
"是。"
她的表情变了好几变，最后说了一声"请进"，声音低了下去。
我进去的时候，宴会厅里差不多坐满了。
三层水晶灯的光打在每个人脸上，那些脸都亮堂堂的，笑着说话，碰杯。我站在最后一排的角落，旁边是个端着虾饺的服务员，蒸笼的热气糊了我半边脸。
台上有个男人在说话。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，闷闷的，像隔了一层水。
"……感谢各位今天来参加我和沈若的订婚宴。"
台下鼓掌。我身边的服务员也在鼓掌，腾出一只手拍了两下，虾饺差点掉下来。
那个男人很高，穿黑西装，头发往后梳，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一个浅窝。眼睛很黑，亮，但亮得不像是开心的那种亮。像刀刃反光。
我看了一眼，脑子里什么都没有。
然后他的目光扫过了最后一排。
扫过了我。
他的声音断了。
话筒被他攥在手里，指节发白。台下的人还没反应过来，顺着他的视线转头往后看。一片一片的脖子扭过来，像慢镜头。
穿香槟色礼服的女人——沈若——最先反应过来。她从台上走下来，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，咔嗒咔嗒，每一步都很稳。
她走到我面前。她比我高半个头，低头看我的时候，脖子上的钻石项链晃了一下，晃得我眼睛一眯。
"苏小姐。"她笑，"七年不见，你怎么穿成这样就来参加我们订婚宴了？"
她的语气很甜，但眼睛不甜。她的眼睛在打量我，从我变形的毛衣领口看到我起球的袖口，再回到我的脸。那目光像在验收一件退货。
台上那个男人也走了过来。
他走得更慢，一只手插在裤兜里。走到我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，居高临下地看着我。他身上有淡淡的酒味和另一种味道，木质的，似曾相识但不记得在哪里闻过。
"苏念。"
他的声音很低，低到只有我和沈若能听见。
"七年了，你就这副表情？当年跟老男人跑的时候那股劲儿呢？装都懒得装了？"
老男人。跟老男人跑。
我脑子里没有任何画面和这四个字对上。我问：
"先生——你好，请问你是？"
这句话落地的瞬间，周野的眼皮跳了一下。右边那只眼，不受控制地跳。
沈若先笑出声来。她笑得很大声，像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笑话。她挽住周野的胳膊，整个人贴上去，仰头看着他。
"阿野，你听见了吗？她问你是谁。"她把脸埋在周野的肩上蹭了蹭，"你心心念念这么多年的前女友——不认识你了。"
周围的宾客里有人倒吸一口气。有人在交头接耳，声音压得很低但是压不住，像开锅的水咕嘟咕嘟往外冒。
周野没动。
他盯着我。他的眼睛里有我看不懂的东西在翻滚，很暗，很重，像暴雨前的天。
他伸出手，捏住了我的下巴。
力道很大。我的下颌骨被捏得生疼，嘴不自觉地微微张开。
"苏念，我问你。"他俯下身，和我平视，"七年前你为了钱跟那个有老婆的建材商跑了——这件事你还记得吗？"
有老婆的建材商。
我不知道他在说什么。但他捏得很疼，我的眼眶开始发酸。
"不记得。"我的声音有点发抖，但我没有躲，"我真的……不认识你。"
周野的手抖了一下。
他松开了手，退后半步，像是突然不确定自己到底抓住了什么。但沈若的手还挽在他胳膊上，十根手指头扣得死紧。
"阿野，她装的。"沈若的声音挨着他耳朵，"你看她这副可怜兮兮的样，当年也是这么骗你的。"
周野没看她，一直看着我。
那眼神——不是恨，比恨复杂。恨里面还裹着别的东西，软的，酸的，像一颗硬糖被咬开了，中间有点黏。
这时候，我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。
备忘录第1条——"姐的电话按1"。
我按下了1。
电话接通的那一瞬间，沈若一把抢走了我的手机。
"哟——"她翻着我的备忘录，眼睛亮了起来，"这是什么？起床先喝水八点吃药蓝色瓶子三粒午饭后吃药不要给快递开门——"
她一条一条念，声音越来越大。
"苏小姐，你是三岁小孩吗？吃饭喝水都要写出来？"
几个宾客伸长脖子看过来。
我伸手想去拿回手机，但她比我高，把手举起来我就够不到了。
"还给我。"
"还给你？"沈若歪着头看我，"你在阿野面前装可怜还不够，还要用这种东西博同情？你是不是下一步就该晕倒了？是不是还准备了病历？"
周野从她手里把手机拿了过去。
他沉默地翻着我的备忘录。一条一条往下划，划了七八下还没到底。两百三十七条，姐帮我写了大半年才攒够的。
他划到最底下。
目光停住了。他看到了那条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写的、也不知道写给谁的——
"不要恨阿野。"
他盯着那五个字，手指悬在屏幕上，没有划走。
沈若凑过来要看，他按灭了屏幕。
"阿野，上面写的什么——"
"没什么。"他把手机揣进了自己西装内袋，"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。"
我急了。
"手机还给我。"
"等我看完再说。"
"你还给我——那是我——"
"你什么？"周野转过头，声音骤然冷下来，"一个连我是谁都不记得的人，留着手机有什么用？"
他说完，拉着沈若转身往回走。
走了三步，他又停下来，没有回头。
"苏念，明天——我的人会去你家。"
"既然你不记得了，我就帮你好好回忆一下。"
第二天下午，门被敲响了。
准确地说不是敲，是砸。第一下砸在门板上，整个门框都在震。我按备忘录的指示正在吃药，手一抖，蓝色药瓶掉在地上，药片撒了一地。
我跪下来捡。
门又响了三下，然后是姐的声音——不是从门外传来的，是从楼下。
我从猫眼看出去，外面站了五六个人。最前面的是周野，没穿西装，穿了一件黑色的薄外套。他后面站着沈若，戴了一副墨镜，嘴角挂着一丝笑。再后面是扛着摄像机的、拿着麦克风的、还有两个戴眼镜的。
姐在楼下喊："你们谁啊——干什么——"
我听到保**她的声音。
门锁咔嗒一声被从外面打开了。我不知道他们怎么有钥匙。
周野第一个走进来。他的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，扫过打了补丁的沙发、缺了门的五斗柜、茶几上半碗凉掉的粥。他扫得很快，像是在找什么东西——或者不想看太久。
"苏念，七年不见，你怎么连自己都养不活了？"
他的语气和昨天在酒店不一样。昨天是硬的，脆的，一敲就碎的那种硬。今天多了点别的东西，像硬壳上裂了一条缝，里面渗出了阴冷的泥浆。
我没回答。
我在捡药片。蓝色的小药片滚了一地，有些滚到沙发底下，我趴下去够。
"你别捡了，我在跟你说话。"
沈若摘下墨镜，在客厅里慢慢踱步。她的目光最后落在我放在茶几上的另一部手机上——那是一部旧手机，屏幕碎了左下角，用了很多年都没扔。姐说那里面有重要的东西。
"这什么？古董？"她拿起那部旧手机，掂了掂，"苏小姐，你是真穷还是装的？这种破烂还用？"
"那不是我现在的手机——昨天被你们拿走了。"
"哦，对，那部在阿野那儿。"她笑了一下，把那部旧手机随手扔回茶几上，在沙发上坐下来。沙发弹簧咯吱一声。
这时候，一个戴眼镜的男人走到我面前，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。
"苏念女士，**，我是周总的公关顾问秦川。我们正在策划一档关于社会信任重建的媒体活动。周总和他的未婚妻沈若女士——"他瞥了一眼坐在沙发上的沈若，"——想邀请您参与。"
"邀请我？干什么？"
"很简单，您只需要在媒体面前，把您七年前的所作所为——背叛周总、嫌贫爱富、和有妇之夫私奔——诚实地说出来，然后向周总道歉。周总是个大度的人，他会当众原谅您。这对您的形象也有好处，能够展现——"
"我不记得那些事。"
秦川的笑容停在脸上。
"我不记得你说的任何一件事。你说的那个周总——"我蹲在茶几旁边，手里攥着一把捡起来的药片，"我昨天才第一次见他。"
秦川转头看了一眼周野。
周野站在窗边，背对着所有人。外面的光打在他背上，他的肩膀线条绷得很紧，像一根快断的弦。
"够了。"他说。
声音不大，但秦川立刻闭上了嘴。
周野转过身，走到我面前，蹲下来。他的脸和我的脸齐平，近到我能看清他眉骨上一道浅浅的疤。
"苏念，你真的不记得我了？"
他问得很轻。不是质问，是真的在问。
我看着他的脸。眉骨那道疤，眼睛的形状，嘴唇抿起来的样子。我看了很久。
脑子里什么都没有。
"对不起。"我说，"我真的不记得。"
他的下颌肌肉抽搐了一下舌尖顶了一下腮帮子。
这些小动作我全看到了，但我不知道为什么心口突然闷了一下——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按了一下心脏。
沈若站起来，高跟鞋踩得地板咯噔一下。
"阿野，你够了啊。你跟个脑子坏掉的人在这耗什么？演给谁看？"
她走到茶几旁边，拿起我那部新手机——昨天被周野收走的那部——从周野西装口袋里摸了出来。
"你不是要帮她回忆吗？来，我帮你。"
她打开备忘录，把屏幕翻转过来对着我。
"苏念，你看好了。"
她按住一条备忘录——"起床先喝水"——手指往左一划。
删除。
"不要。"
她又划了一条——"八点吃药蓝色瓶子三粒"。
删除。
"不要删——那是我姐写的——"
我站起来想去抢，沈若往后一退，周野挡在她面前。他没有帮她，但也没有帮她挡。他只是站在那，像一堵墙。
沈若的手指在屏幕上划得飞快。一条、两条、三条——"不要给快递开门""姐的电话按1""午饭后要吃维生素""洗澡前先试水温""钥匙放在门口鞋柜左边第二个格子"——
一排一排地消失。
我绕过周野，去抓她的手腕。她手一甩，我的指尖擦过她的手背，指甲划了一道浅痕。
"你抓我？！"
沈若尖叫起来，把手机往地上一砸。屏幕朝下摔在瓷砖上，啪的一声，屏幕碎了。
我跪在地上捡起手机，屏幕上密密匝匝的裂纹像蜘蛛网。我试着按亮它——亮了，但备忘录那个图标被裂纹分成好几段，点进去，一片空白。
两百三十七条备忘录，全部被删光了。
我跪在瓷砖上，按了好几遍刷新。空白。还是空白。
"那些……我靠那些活着的……"
我的声音不是哭，是气从喉咙里漏出来的声音。
周野站在三步外。他看着我跪在地上、捧着碎屏的手机，看着他未婚妻站在一旁擦指甲——他的喉结滚了一下。
"沈若，够了。"
"够了？"沈若愣了一下，"阿野，你不是要来看她笑话的吗？我帮你出气，你反倒心疼了？"
"我说够了。"
他的声音硬起来不是愤怒，是命令。
沈若被这声音吓了一跳，墨镜差点从手里滑下去。
周野蹲下来，从我手里把碎屏的手机拿过去。他翻过来看了看碎掉的屏幕，又翻过来看了看空白的备忘录。
他嘴唇翕动了一下，像想说句什么，但没有说出来。
这时候，门被一脚踹开了。
我姐苏眠站在门口，头发散了，外套被扯歪了一只袖子——她是从楼下保安手里挣脱冲上来的。她身后跟着两个气喘吁吁的保安。
苏眠的眼珠子从周野身上扫到沈若身上，又扫过地上的碎手机和药片。
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。
"周野——****是不是人？"
苏眠冲过去，把周野从地上拽起来，一把推到他胸口。周野被推得后退了一步，后背撞在墙上。
"你带这个女人来我妹妹家里干什么？你砸她手机？你删她备忘录？你知道她——"
她的话在嘴边硬生生刹住了。
她看着周野——看着他的脸——然后她看到了沈若。
苏眠的目光在沈若身上停了三秒，眼里从愤怒变成了某种更深的东西。像恨，又像悲哀。
"……是你。"苏眠盯着沈若，声音沉了下去，"七年前就是你。你爹当年怎么整周野的，你忘了？现在你来当他未婚妻？"
沈若的嘴角动了一下，但很快恢复了。
"苏眠姐，好久不见。你说什么呢？我怎么听不懂？我爸当年和周野是商业竞争对手，这不是很正常的事吗？至于你说什么整——你有证据吗？"
"你——"
苏眠往前迈了一步，两个保安拦在她面前。
"这位女士，你再这样我们只能报警了。"
苏眠被按住肩膀，她的力气很大，两个保安差点按不住。她转过头看着周野，声音突然变了——从愤怒变成了哀求。
"周野，你听我说——你不能这么对她。她当年走不是你想的那样——她有病——"
"对，她有病。"周野打断她，声音发凉，"她病到连我是谁都不记得了。所以呢？你打算告诉我她是被逼的？她当年跟那个建材商手挽手在商场刷卡的时候——也是被逼的？"
"那不是建材商——那是——"
苏眠的声音再一次止住了。这次不是有人打断她，是她自己停下来的。她的嘴张着，话在嘴里**，就是不往外吐。
我看着姐。
她咬着下嘴唇，咬得嘴唇发白。她的眼睛红得要滴血，但就是不说话。
周野等了五秒。
"说啊。那是什么？"
苏眠没有说话。她把嘴唇咬破了，血渗出来，她用袖子一抹，嘴唇上留下了一道淡淡的红。
"姐——"我叫她。
苏眠转过头看我，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。她走过来，蹲在我面前，用手擦我脸上的灰。她的手很粗糙，花店的剪刀磨的。
"念念，是姐没用。"
秦川咳嗽了一声。
"苏眠女士，周总刚才跟我说了。如果**妹配合我们的活动，之前你在酒店推周总的事——以及今天你扰乱秩序的事——可以不予追究。否则的话——"
他推了推眼镜。
"故意伤害罪，加上扰乱公共秩序，再加**之前——"他翻了一下手机，"——少年时期留下的案底，虽然已封存，但在**面前，你觉得能藏得住吗？"
苏眠的身体僵住了。
她的脸色一点一点变白，从发根白到脖子。
当年那桩事她从来不提，我不知道是什么，但我知道那件事让她很痛。
我拉住苏眠的手。
"姐，我去。"
苏眠低头看我，眼泪掉在我手背上，烫的。
"念念——"
"我不怕。"我说，"手机里有一句话我背下来了。姐是对我最好的人，不要让姐难过。"
苏眠的嘴张了又合上，合上又张开，最后她一把抱住我，把我箍得很紧。她的肩膀剧烈颤抖，但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。
秦川清了清嗓子："那么——明天下午三点，市中心凯悦酒店三楼牡丹厅——就是昨天办订婚宴的地方。我们会在那里举办一场真相澄清媒体见面会。苏小姐，到时候你要当着所有人的面，道出当年的真相。"
我问："什么真相？"
秦川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放在茶几上。纸上打印了三段话，字很大，加粗的。
"照着念就行。"
苏眠拿起那张纸看了一眼，手开始发抖。
"你们让她承认她嫌贫爱富、和有妇之夫私奔、现在又装病博同情——"她猛地站起来，"这**是哪门子真相？！"
秦川按住那张纸，微笑。
"苏眠女士，这是**妹唯一的机会。"
第二天下午三点。凯悦酒店，牡丹厅。
他
化妆师往我脸上盖了一层又一层粉底，
秦川推开化妆间的门，递给我一润喉糖。
"记住稿子了吗？"
"记住了。"
"待会儿上台，不管记者问什么，你只要把这三段话一字不落地念出来就行了。念完鞠躬，周总会站起来拥抱你，然后一切就结束了。你姐不会有事。"
他的语气太平了。不是冷漠，是这件事对他而言真的就只是一件工作。一桩交易。
我**那颗糖。甜的，甜得发苦。
会场里坐了三十多家媒体，长枪短炮架了整整两排。
周野和沈若坐在台上正中间，两个人之间隔了一把空椅子。那是留给我的。
我被人从侧门推上去的时候，所有的闪光灯都亮了。咔嚓咔嚓，白成一片，我的眼睛被刺得睁不开。
沈若站起来，挽住我的手，把我按在中间那张空椅子上。她挨着我坐下，一只手握住我的手腕放在桌面上，像是在安抚我，但她的手很凉，像湿毛巾。
"别紧张。"她侧过头，在我耳边轻声说，"乖乖照剧本走，你姐就能出来了。"
主持人拿着话筒走到舞台前方。
"各位媒体朋友，下午好。今天我们在这里举办这场特殊的媒体见面会，是为了让苏念女士——周野先生七年前的前女友——亲口澄清当年她背叛周野先生的经过，并向周野先生和他的未婚妻沈若女士致以真诚的歉意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