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章：练儿

莲花漏的刻度又下去一点，案上金蟾徐徐吐着烟雾，燃的是木樨芙蓉香。

巾帕沾了水，面上的脂粉全被巾帕拭去，一张脸素净，但绝不是寡淡的颜色，只是半张脸红肿着，稍稍破坏了些美感。

木柄探进白瓷罐子里，羊脂玉一般颜色的药膏被舀出来浅浅一勺，又兑了一点清水和着秋香色的药粉一道化开，最后再滴一滴凝露，凝露本无色，但滴入刚刚兑好的药糊，一下子就让药糊变了颜色，最后搅匀了盛在浅碟里，药糊变成诡异的花青色，凑近了能闻到微微透着的一点酸。

白露将这一团药糊挑起来一点，小心翼翼的涂抹在清若伤了的那半张脸上，清若颇有些嫌弃的向旁边躲闪了一下，末了有些不放心的看着她，问：“你确定……这药是这样调制的？别是记乱了顺序，影响了药效，看这颜色……哪里像是消肿，倒像是毁容。”

白露颇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，然后说道：“**还是安安心心的让婢子为你上药吧，这药糊搁的时间越久，药效失的就越快，到时候真毁了容，**可上哪儿哭去？”

白芍颇为心疼的将帕子放到盆里浸湿又拧干，随后放在手里备着，“那胡员外下手也真是狠，他就是打定了注意要毁了**的这张脸！”说到这儿又带了一点好奇，看向清若，语气里带着一点急切，“也不知道宣城王殿下将人带回去以后都问出了些什么，当时殿下可有对**说些什么？”末了又感慨了一句，“宣城王殿下真是仗义，只可惜**是同广宁王殿下有的婚约，否则……”

“否则什么？”清若扭头瞥了她一眼。

白芍忍了笑，小心翼翼的看着清若，说，“有些话我若是说出来，**一定会认为是大逆不道……”

“那你到底还说不说了？”清若随口催了一句。

“说啊，”白芍接着说道，“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，我总觉得宣城王殿下似乎对**更加上心一些，反倒是广宁王……”她说到这里皱了皱眉，“我总觉得广宁王更像是在应付差事，而且他总是带着一点抗拒。”

苏杞又不是抗拒一天两天了，他心里没她，就算她出再大的事情，对于他而言也不及崔女萝皱一皱眉毛……清若原本没什么反应，但她忽然在这时候产生了一点好奇，她上辈子吞金自尽，那时候苏杞得知这个结果会是什么反应？是大快人心还是……有那么一丝一毫的难过？

她想象不出来，但却因为出神出得太久，不小心动作幅度太大，戳上了白露的指尖。

白露一脸紧张的看着她，她摆了摆手，说，“无妨，你接着涂。”

白芍有些话说的确实不妥，但对于宣城王仗义这一点……她却深以为然。想当初芙蓉园流觞曲水，若没有苏玄暗中相助，她大概就要被那群人奚落的没完没了，后来她被人绑架，也是苏玄找到了她……她总觉得她当时看到的人就是苏玄，但中间应该出了什么状况，所以才换成了苏杞。

再比如这一次，看那位胡员外的架势，即便她不是练儿，他也没打算要放人，甚至大有一种要将她当做是练儿的架势，若不是苏玄去而复返，单凭她自己……恐怕很难从胡宅中脱身。

但她有时候还会想……苏玄大概是因着小青毛儿的关系，所以才会额外关注她一点，毕竟她好了，小青毛儿在这里才能好，每每想到这里，她都希望苏玄再将小青毛儿多留在她这里一段时日，有这样一个人关照着，总是好的。

只是她也知道，这样的关照并不会长久，每个人都有自己要做的事情，有自己想要守护的人，苏玄关照她，不过是顺便而已，她若真这样当了真，到头来难堪的也只是她自己。

屋子里一时静得只能听到呼吸声，又过了半晌，忽然听到窗外有重物落地的声音，听起来像是什么人，白芍快步走到窗边，猛的将窗子推开，然后她急促的“啊”了一声，扭回头看向清若：“女、**……外面有个人。”

这话放在深宅大院里，又是在晚上，听起来就格外瘆人，尤其是府中还有巡夜的仆从，这样一个大活人凭空出现在这里……总是不太可能的事情。

清若正对着镜子看自己受伤的那半张脸，默默在心中计算恢复的日子，听到白芍这样说以后，她一脸狐疑的站起身，下意识问了一句，“活人死人？”

白芍愣了一下，不太确定的说，“好像……是个活人。”

话音刚落，就看到一双手扒着窗台，一个女人的头探进来，然后是半个身子，最后她轻轻巧巧的一翻，稳稳当当落进屋内。

这女人看上去面熟，穿的衣服也眼熟，白芍指着她失声道：“你怎么穿着**的衣服？你头上戴着的也是**的首饰！这些东西你都是从哪里得来的？”

“白芍。”清若示意白露将白芍拉回来，然后她看向那翻窗而入的女子，问道，“你是练儿？”

“有水吗？”听声音一场沙哑，气息也弱，大概是一直在外面奔波。

清若向着白露摆了摆手，白露走过去倒了杯茶过来，那女子接过茶碗一饮而尽，将茶碗递回去，看情形是要再来一杯。

清若一直在打量着她，女子看上去年纪不大，十五六岁的样子，看样子应该是生在富足人家，这便让清若很有些不解，若是这样一个人……按理说不应该成为妾室，即便嫁了人，夫婿也不应该是胡员外那个年纪的人。

女子喝过了水，又要了些吃食，等她吃饱喝足，才腾地站起身，行了个江湖气十足的礼，“多谢姑娘。”

“你认识我。”清若这样说的时候异常笃定，“当时是你打晕了我，同我换了衣服，又拆了我的发髻，戴走了我的首饰。”然后她轻轻巧巧的下了一个结论，“你就是练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