成婚五年,裴砚辞为我写了一本《百谎簿》。
我说婆母换了我的药,他记一次。
我说小叔子动了我的嫁妆,他记一次。
我说厨娘往糕点里掺花生,他又记一次。
他说:“满一百回,我就给你和离书。到时别哭着求我。”
摔下望月楼那天,裴砚辞把我从血泊里抱上马车。
他怕我疼,车轮碾过一颗石子,都要叫车夫慢些。
可我攥着他的衣襟,说自己快死了,他只低头问我:
“沈知微,这回又要我信什么?”
当夜,老大夫替我把完脉,说我旧疾耽搁太久,坠楼又伤了脏腑,只剩九日可活。
裴砚辞替我掖好被角,温声哄我:
“那郎中惯会吓人。你安心养着,我陪你。”
转身,他就在《百谎簿》上写下第九十九条。
沈知微借跌伤,谎称命不久矣。
我没再解释。
只想看看,剩下这九日,他会信我最后一次吗?
……
倒数第八日,裴砚辞亲手给我熬了山药粥。
他从不进厨房,火烧得太旺,锅底糊了一层。
端到床前时,他却只舀最软的那点喂我。
“尝尝。难吃也不许皱眉。”
我喝了一口,胸口猛地发紧,偏头全吐在帕子上。
他立刻放下碗,替我顺背。
“哪里难受?我叫府医。”
“心口疼。城南大夫说——”
“知微。”
他握住我的手,眉头已经皱起来,“别再提那个江湖郎中。”
我看着他,一时竟说不出话。
他记得我怕烫,记得我夜里手脚发凉,连我睡着后会踢几次被子都知道。
唯独我说的话,他总觉得要先打个折。
午后,婆母来探病,站在门口扫了一眼满屋药罐。
“摔一跤就闹得全府不得安宁,还说自己活不了几日,像什么样子?”
裴砚辞当即沉了脸。
“母亲,她伤着。这话别当她面说。”
我心口刚暖了一下,就听他又道:
“等她能下床,我会教她规矩。”
婆母这才走。
我望着他替我挡风的手,忽然觉得可笑。
他总是这样。
别人刺我一刀,他先替我挡半下,再转过头告诉我——那把刀,其实也没错。
傍晚,他让人送来新蜜饯。
我含了一颗,压下嘴里的药苦。
“我以前吃的药,你能不能拿去验一验?”
他动作一顿。
“又来了。”
“味道真的变了。”
“药铺说换过配方。”
“我吃了三年,不会记错。”
他沉默片刻,把我的手拢进掌心。
“明日我陪你重新配药。今日别想了,好不好?”
这句话,半年前他说过一次。
后来婆母头疼,他陪着上香,便再没提。
我还想说,他却把我抱进怀里。
“我在这儿,你怕什么?”
我贴着他的心口,听着那一下下平稳的心跳。
我怕的,偏偏就是你不信我。
夜深,我从枕下取出城南大夫的脉案。
停错药久矣,心脉渐衰。坠伤伤内,恐不逾九日。
下面又添一行:
若寻回原方,或可稍缓。
我让春桃悄悄去找旧药方。
她刚走到门边,管事便隔着帘子低声禀道:
“夫人,您嫁妆铺子里,又少了银子。”